🐦

SIX FEET UNDER


1

1940年西欧被缴入泥潭,战况在德军强渡默兹河后急转直下,古德里安率领装甲部队在占领迪南和色当后,一路向英吉利海峡推进,直到5月27日加莱陷落,联军被彻底围困在敦刻尔克走投无路,数百条民船应皇家海军征召部,先后从英国南部港口出发前往敦刻尔克。道森先生的月光石号也在这其中。

接连几天的阴雨天气,大雾裹挟着弥漫的硝烟,伴随着呼吸、血液的奔涌如同癌细胞一般侵入四肢百骸。

三十一日上午海面开始刮起大风,天气有转好的迹象,空军部预计下午德军会加强攻势,于是将编队改为“一长二僚”的三人编队制,以确保海峡上空时刻有战斗机巡逻护航。柯林斯和法瑞尔同为“福蒂斯”小队的僚机。下午,德军按照预料,派遣了九个轰炸机大队在敦刻尔克上空展开空袭。柯林斯的喷火在下午的护航任务中被击落于英吉利海峡。机身像打着水漂的石子,砸碎平静无波的海面后冲出了好一段距离,那垂死的蛾子一般颤动着翅膀的战斗机在迫降后短暂的浮停在海面上。但没多久机身开始缓缓下沉,柯林斯企图推开舱门,不管怎么使力,舱门在打开一个“通风口”后,纹丝不动。海水顺着驾驶舱底部的缝隙渗进驾驶舱,濡湿地舐弄柯林斯的小腿肚,这座巨大的坟墓似乎对这位身陷囹圄的士兵垂涎已久。柯林斯紧咬着牙敲砸玻璃,海水很快满齐他的胸口,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在狭小的机舱里拼命晃荡。

下午的阳光刺透玻璃舱门,被水珠映射成浅金色的光晕,柔软的铺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亲吻着柯林斯海水一般蔚蓝又清透的眼眸和泛红的鼻头,抚摸着他湿透的金发,仿佛天父的恩予。直到海水餍足的将整架飞机囫囵吞入。

就在士兵要放气挣扎的那一刻,天父仁慈的兑现了他的恩予。老道森的月光石发现了他,或者说,彼得拯救了他——有人从外面敲碎了玻璃,柯林斯顺势挣扎出来,他咳出咸腥的海水,又抹了一把脸才勉强睁开眼睛,然后他看见了彼得,又一个金发男孩,周身镀着暗金色的暖阳,皱眉撑伏在船沿边,朝他伸着救命的木棍。

“下午好。”柯林斯说。

“下午好。”男孩应答道。

对“福蒂斯”而言,敦刻尔克就是个鬼地方,和德军的第一轮对峙使他们失去了长机,而柯林斯死里逃生,至于法瑞尔——最后一批撤退回英国的掷弹兵告诉柯林斯,法瑞尔救了他们,耗尽底油降落在了防区外。

2

如果说一个故事以一段对话开篇,那么在这儿,一定是沉默不语的等着那一头的死讯,他事先不知,却又有预感一般胸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在消逝的时间里一言不发,宛如静止,宛如神游,又像是忘了悲喜,只是胃里撑着了,撑得难受,没有消食药,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泪就淌了出来。

一尘不染的欢愉忽的横尸遍野。

他觉得自己几乎疼得要死去,于是倚在门框上默哀,如同虔诚又卑劣的信徒。

3

柯林斯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打寒颤,攥着亚力克斯笔记本的手指冻得通红,他就着不太清明的灯光环顾一圈,房间里只有一盏翠顶的吊灯,除了床、书桌、一张单人沙发、就只有堆满角落的书和床头一堆摞的整整齐齐的书信和笔记本。

“彼得去报社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道森先生把茶递到柯林斯手上,“一切还好?”

柯林斯接过茶的同时道了声谢,“最糟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他把信重新放回衣兜,顺手拂了拂口袋,然后用双手拢着茶杯,指尖的暖意让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热活起来。“我没想亚力克斯住在这,先生,他……”

门口传来了响动,柯林斯的话被打断。“应该是彼得。稍等,我去叫他。”道森先生说完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柯林斯听见两人在客厅压着声音交谈了些什么,接着房间的门又再次被打开。

是彼得。

“好久不见。”柯林斯站起身。

“好久不见。”彼得笑道。

房间比客厅要晦暗得多,彼得背光站在门口,看不清神情,柯林斯猜道斯先生已经把自己的来意向彼得说明了,但他还是亲口说了一遍。“我为亚力克斯来。”

彼得点头,这才走进来,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柯林斯坐着就好。

“很抱歉,现在才送来。”柯林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彼得,瞥见对方泛红的眼眶,柯林斯有些局促。

“没事。”彼得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两侧,脖子往米棕色的毛衣领里缩了缩,声音哑得像是染了风寒。“我知道那是什么。”

柯林斯说:“我从多佛回部队之后没多久,就被调往了中部12机群,驻守考文垂,我是在那里认识的亚力克斯。但,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心事重重,不与人交流,训练之外的时间也总一个人待,我原以为他只是生性有些孤僻,或者…有些什么创伤——这是幸存者的通病,因此总抱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侥幸宽慰自己,不必太在意,直到考文垂被夜袭之后的第三天,他的尸体在基地两英里外的一处民房废墟中被发现。”柯林斯说到这里迟疑了片刻,彼得垂着头,不动声色,于是柯林斯接着说,“发现他尸体的士兵说,他是饮弹自尽的,子弹从后脑穿出来,一地的血。当时我们提前从布莱切利园得知了德军要空袭的消息,但却要装作不知道让一切按部就班,我猜,这击垮了他。”

“考文垂……是。”彼得用牙齿咬着撕掉了下嘴唇上的死皮,声音细如蚊蚋。“战争总要杀死很多人,要不就换着方式蹂躏他们的意志,不让他们死,也不让上帝给予他们救赎。”他抬起手指向床头那一摞书信和笔记,用厚重的鼻音说道。“那些。都是他的。那时他从以前就有的习惯,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写写东西,我也曾尝试过与他谈心,或者转移他的注意力,但都没用,我跟他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我很确定他病了,恍惚,情绪敏感,踩在膨胀的边缘,好的时候一切都好,糟糕的时候好几天不说话,也不睡觉,只是发呆,抽烟,然后陷在情绪中反反复复的崩溃落泪。”

彼得把笔记又拿给柯林斯,示意他打开。

笔记的内页写道。

偶尔,我相信它真的死去了,却在须臾之后又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它还在。它潜伏着,只等一个时机,类似钝重的心跳开始放缓,在自我摧残中沉湎,啃噬着过去的苦痛欲罢不能,刹那的松懈,它就着惨淡且虚无的豁口把我挫骨扬灰。

我在回家的路上迷了路,我穿不透那离奇的混沌,烟熏火燎中夹杂着响天震地的呼号,让我毛骨悚然,生活已经到了盲人瞎马的地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昨天夜里我看见了托马斯,他就坐在壁炉旁边,穿着湿透的陆军军装,在椅子下面沥出一滩水洼,面颊上尽是沙土,混着海水紧贴着起伏的轮廓,壁炉里的火把他的脸烤的通红,他脖颈上干涸的血渍像一朵秽暗的花,从那个被跳弹打穿的伤口里绽放,咬着他的皮肉往四周攀爬,军绿色的衣领被染成了诡异的暗黑,在闪烁的火光中兀自鲜活起来,然后那伤口又开始汩汩的往外冒着血。

我听见他说。

“带我回家。”

我一夜没睡。像一只漂在海面的号泡,在一种随时都会被瓦解成碎片的恐惧中大汗淋漓。

我从敦刻尔克回来以后每天都会做相同的梦,从我的记忆力剥离出来的刺痛的真实感,让我寝食难安。我闭上眼,海水就疯涨,房间里全是涨潮时被冲回沙滩的尸体,有英国人有法国人,有海军也有陆军,我常常在挣扎的时候被飞机或是船的残肢割伤,或者下一秒就被爆炸卷入火海,我想从这世上解脱,哪怕主不愿意收容亵渎性命之人,哪怕我唯一的归途是渡过阿凯隆特河,我也想从这世上解脱。于是我在枪林弹雨中停住了脚步,一切都慢下来,心跳如擂鼓,呼吸盖过爆炸声,我虔诚的祈祷,一如以往在苦痛中麻木不仁,企盼着终将来临的那一刻,直到托马斯将我推倒,瘦若的身体压在我身上,带着他体温的鲜血顺着我冰凉后颈汇集到下巴。尖锐的悲鸣在刹那间聚拢刺穿我的耳膜,我是现实的软骨头,灵魂被捣碎,弥留在托马斯逝去生命的躯壳里。

“我是汤米。”

在我抱着枪一言不发蹲在角落的时候,那个从伦敦来的士兵就在搁浅的船舱里哆嗦着自我介绍。

我觉得他的白痴程度和外面堆沙堡的大兵如出一辙。

我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这里没人在意你是谁。

我自顾自陷在神游之中,陷在对自我的悲悯之中,陷入对自我存在的怀疑中,陷在对过去的怨怼之中,陷在毫无缘由的郁郁寡欢中,困顿不已。一如以往。我没学会在情绪中游弋,快乐宛如一具干瘪的尸骨。

而现在,我想起托马斯,就觉得自己活该。

死去的人应该是亚力克斯,那么活着的一定是托马斯。

我努力地想离开这世间,但又不得不拼死留在这世间。

带着刻骨的惭悔。

……

柯林斯停下来,莫名觉得口干舌燥。

“汤米?”

“汤米是敦刻尔克的远征军,他的部队在退往海滩的时候被打散了,同袍几乎都在防区外被击杀,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进了防区,之后他跟一个叫吉布森的大兵一起把伤员抬过防波堤,就躲在了港口的木梁下面,亚历克斯的飓风正好在那附近被击落,汤米把他捞了上来。之后他们就一直待在一块儿。”彼得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夹杂着细不可闻的震颤,“亚力克斯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为此生过他的气,甚至打了他一拳,就在我发现他过马路总是下意识走神,游泳总潜在湖里不肯出来时,我打了他,我怪他不该那么自私,骂他混蛋,骂他懦夫,只想自己一身轻松。他去敦刻尔克之前,我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有些事情总会发生的,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我对此心知肚明。后来他来找我,跟我说‘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道歉,他迟疑了很久,然后撒了谎,他说,‘为之前的事情。’他在撒谎,我知道,他是为即将要做的事情撒谎,可我无能为力。他走之后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就跟着月光石一起出了海。回多佛之后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父亲对此还一无所知,那天我只是觉得头昏脑涨,累得无以复加,也不管手上又黑又黏糊的就困倒在了床上,直到半夜听见窸窣的响动我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朦胧中看见了亚力克斯。他回来了。我几乎一瞬间就清醒过来,那时候我还没察觉情况变得更糟了,他突然背对着床哭起来,肩膀剧烈的抽动着,彻底崩溃,他揪着头发蹲坐下来,压抑着不让自己出声,窒息式的哀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蹲在他旁边搂着他,不停地拍着他的背。直到他从那种灭顶的绝望中缓过神来,跟我讲述他的遭遇。亚力克斯一直以来就像在夜里走钢索,提心吊胆的感觉越是强烈越是安慰周围的人一切安好,然后自己陷入无可救药的黑暗中。第二天,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在自杀的前一天,把所有的笔记和书信交给了吉布森,拜托他送来交给我,他去世后的一个月,吉布森来找我,还带来了一句亚力克斯的道歉,我用了半年时间 才看完那些字,好几天才看一页……用这种蠢办法让他多待了些日子,是,中间是缺了些的。”彼得看向柯林斯手里那本笔记,“大概就是这。汤米的死对于他来说无异于给囚笼中的人递了一把刀。我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太孤独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曾认识他,现在,我得追上他。”他挺直了背,眼神明朗而闪烁,“总之,先生,万分感谢。”

4

柯林斯从彼得家里离开的时候,法瑞尔叼着一根烟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

“给了?”

“恩。”柯林斯看一眼他脚下数不清的烟头和还未被吹散的烟灰,把烟从他嘴里抽出来,捏着送到自己齿间猛吸了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法瑞尔看了看腕上的表,“五十二分钟前。”

“一直在这儿?”柯林斯故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直在这儿。”

“好吧……但瓦伦迪说你白天去找信了?什么信?”

“我之前在战俘营写的。”

“什么?你有写信?”柯林斯一下子拔高了几个分贝。“我怎么一封没收到?”

“你怎么就知道我给你写了?”

柯林斯斜着眼睛打量他,“不然呢?”

法瑞尔被柯林斯那副神情逗乐了,忍俊不禁。“是写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都石沉大海了,也没送回战俘营……不过。”他耸肩,“管他呢!”

“是哦,战争都结束了,管他呢!”

柯林斯喊道,然后用手背朝法瑞尔比了个“V”。

评论
© 骨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