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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然】污水塘 | 上篇

欧豪×刘昊然 | 荆浩×霍震霄
低配魔幻现实主义

1

他说,有个傻子为了把一捧冰掬出体温,成了一尾溷水搁浅的鱼。

2

欧豪是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的?他记不太清楚了,也许是刘源出事那天,也许更晚些,但这让他在刘源那句“爱情和疼痛没有区别的”谶语里找到了两者的共性——悄无声息地侵蚀,又如洪水猛兽浦江盖地,结果都是要把人摧垮。

林巧把阿司匹林给他的时候,凑到他跟前抽了抽鼻子,就知道他醒来之后喝了酒,“药中午再吃。”想想似乎觉得气不过,“你现在老是这个样子有什么意思?我是脾气好,换成刘源看看,他不……”,话音尚未落,欧豪握在手里的水杯就落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茶水顺着地面的罅缝缓缓下渗,看不见的人总是下意识在蛛丝马迹面前变得通体微孔,在林巧被黑夜笼罩半生的视线里,碎裂的惊骇不亚于平地惊雷。她小心翼翼地从口中哆嗦出他的名字,“欧……欧豪?”

欧豪摇摇头,蹲下把碎片一点点的拾放到手心,半晌想起林巧是看不见的,才道,“没事,手滑了。”

林巧一下瘪了嘴,重重的喘了两口气,眼泪就淌了出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一团浊黑。

“你哭什么?”欧豪抬头看她时晃了晃,食指摁在地上,蚂蚁大小的玻璃渣嵌进肉里,被他不着痕迹的混着血珠抹去。

林巧换了一只手拿药片,抹抹脸,“没什么。”

“我发现你来了之后,变得和他一样好哭了。”欧豪把碎片扔在垃圾桶里,从林巧的风衣口袋里扯出方巾塞到她手心,他心下了然,那种突如其来的辛酸像是某种阵痛,生命力猛烈而短暂,容易被下一秒的情绪轻易遗忘。

“他起床了吗?”

“早起了,在阳台上看花。”

“他喜欢那花?”

“咳!那盆小苍兰被他偷偷搬进房间好几次了。”

欧豪想笑,这种虚无的快乐很快就被真实的疼痛谋杀,它在他太阳穴里埋了地雷,情绪是抽丝剥茧的冒险,他向上看了看,过于干净的天花板让他有种横躺在棺木里的错觉,就愈觉得还是监狱铁锈味的肮脏更惬意,他攥紧了手指,伤口又渗出血。

“这两天你稍微注意一些,不许他光着脚在地上踩。”欧豪说话的时候是看着楼梯口的,他在害怕,害怕的同时又在隐隐期待一双光洁腕足踩着楼梯咚咚咚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措手不及。

“不上去看看?”

林巧这一叹气,吓得他心脏一紧,每逢此时,他总觉得林巧的失明是一个旷世骗局,说不定她是刘源安插在这家里的眼线,装成瞎子好看他笑话。

“我昨天夜里看过了。”他把视线放回在林巧脸上,企图找出什么端倪来结束这不知所云的游戏,如果叫他找着了,他一定冲上去把那赏花的臭小子关在房间里扒了裤子一顿抽,可惜林巧那双黝黑又黯淡的眼睛毫无破绽。

“现在他是醒着的。”

“下次吧。”他说。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下次吧”,一个无限期延宕的允诺。他把帽子在头上扣好,“走了。”

如林巧所料,那双皮鞋在地板上踩了没几声在门口停下,还没等那人回头,林巧说,“好好照顾他,我知道啦知道啦。不用谢!”

欧豪朝她露出满含谢意的笑容,直到视线划走的最后一刻还在用尽全力敛起想欲上瞟的视线,踏出门的一刹那,阁楼上飘来细碎的曲调,他不会听戏,只晓得是刘源最喜欢的一折,那咿咿呀呀的腔调起伏盘踞在脑海里像微小的虫蚋啮噬他的神经,他想起医生说的,刘源现在能持续的一切都是本能,他本能的唱起最喜欢的戏,也本能的对他这个“陌生人”歇斯底里的抗拒。

想到这里,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跳痛。

算起来刘源大抵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那之后他总是选在夜里去看他,那时候刘源已经酣然入梦,除了眼皮偶尔会在月光的映照下轻轻跳动,欣长的睫毛阖在眼皮上随着呼吸蝶翼一般微弱的震颤,看起来就像个掖在被子里玉雕的娃娃。他喜欢用手指碰他的鼻子,从山根游到人中,他不会醒,就是探出手来挠挠鼻子,轻轻哼两声,又赶紧钻入梦乡。他就那样安静的蹲在床边像守着一个安睡的婴儿,那张白净通透的脸叫他越看越喜欢,他有时甚至会产生一丝冲动,他想用手拨开他额角的发在那里落下一个久违的吻,那一丝冲动随着弯曲的、颤抖的脊柱极速冲向脑海,湮灭在刘源下巴那道细小的疤痕上。

天知道他有多想他。

他送给他的那盆小苍兰开花了,他也快忘了他睁眼时的样子,只能在心中不断的用文字来复习。比如刘源不化那旦角儿妆的时候看起来极温顺,眉眼像氲着水雾,人畜无害的、柔软的胶着,要把你熔成水,等他抹了那红白油彩又涂胭脂吊眼尾之后呢?欧豪的心在那张倒在砌末里暧昧的娇颜前凝固起来,随着一顿棒击支离破碎。

“我给他取好名字了。”

他听见自己说。

3

欧豪在第十次被《晨报》副刊打回稿子的噩梦中惊醒时,那个来喊他换班的狱警被他吓得棍子都掉在地上。那人捡起棍子不失体面的扯扯衣角,调整了腰扣从衣兜里摸出一盒老刀,吱吱响的抽起来。

“梦魇啦?”

欧豪点点头,把钢笔戳在纸上画了画,出水开始断断续续,他叹口气套上笔帽,把密密麻麻记着字儿的稿纸叠了几折平整的揣进口袋。天窗上的玻璃前天无缘无故破了,黑风绞着排风扇一股脑的往里面灌,监狱的钢筋铁骨在呼啸里颇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他站起来骂了声“操!”跺了跺脚把外套穿在身上,对方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他会意的从那人手里接过半支烟,吸起来似乎整个肺都蜷缩在烟丝里灼烧,一个寒颤之后身子开始回温。

“尸体处理了?”

“别提了,老子隔夜饭要呕出来了,朱焱龙可真他妈算个东西,人死了不给钱还不让收尸,那堆烂肉都跟浆糊似的黏在地面上爬蛆了,不晓得是哪个字号的倒霉鬼蹲在那铲了三个时辰才铲干净,唉,我听那算命的老头子说这顶上的玻璃就是个警告,你说这短命屄不会真哪天就叫这牢里的孤魂野鬼给招去了吧?”

“哪个算命的?”

“就乙字号里的那个。”

“他怎么被关进来的?”欧豪摸着眉骨哂笑,脸颊凹陷的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浓重。

那人晃晃脑袋不说话了,指节咬着烟一顿猛吸,直到欧豪收整完准备去接班,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那丁字号里头来新人了,不是个善茬,昨个儿才吃了三十杀威棍,叫什么来着?”他拍了拍脑袋,从那满是烟垢的牙齿喷射出一个名字,“霍震霄?对!霍震霄!”

欧豪昏沉的脑中喷薄出岩浆。

后来他再回想这天的时候,一心觉得此生不会再有哪一次比那一刻更能清楚的感受到所谓普世价值观被撕裂的快感了,那种玄妙的快意在他骨髓里无限的分裂,以至于烟头在指尖灼出泡也迟迟未觉,他近乎忐忑的摁住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稿纸,像是压着不让心脏从脆弱的皮肉里挣出,他用唇齿包裹着音节反复回味那三个字,如同稚童酣睡磨牙不自知而情难自已,是种近乎荒诞的浪漫感。

当初刘源发现他在写作是件很凑巧的事,那天云郎园来了位苏州的富贾,央着要赏一台夜戏,刘源没来得及吃晚饭,只赶着往小木盒里装那锅烟子,暮色下合时气温降得厉害,天是深沉的蓝,风利成刀子三两下就剁开了虚掩的窗,那没压实的半点儿锅烟子踩着风席卷的桌子,刘源就在收拾的时候看见了那压在报纸下头的稿纸。

“我送你去。”

欧豪进来的时候他正捏着那张纸笑得花枝乱颤,眸色柔软流着嗔意,“你这写的可都是心里话?”

欧豪脸发烫,喉头泛着那皮蛋粥黏稠的腥咸味,生平第一次在秉持敢作敢当的大丈夫行径上犯了难。

“这污糟话倒是写得一点不害羞,”他嘴唇泛着淡粉濡湿的光泽,像霑了蜜,眉心故意怏怏的下垂,“这通篇就荆浩和他,也没个名字,他他他……他是谁?臂如雪藕,嗓音生脆,笑里还嵌着颗招人的尖牙,你说说看,他是谁?”

“我原来担心你会因为这些亵语恼我。”欧豪笑,静默凝视那双熟稔于心的眼眸,像是烧一壶生茶要把那顾盼生姿的眉眼烫出别样的馨香来。

他说,是白龙。

彼时在云郎园小有名气的刘源,早在入园之初就给自己起了艺名,就叫白龙,人如其名,台上脚步生莲,曼如青烟,台下又挺拔卓越,不瘟不火。

“那就给他取个名字,现下不兴那鸳蝴一派么,你去试试,就学那陈维崧,他写给云郎,你写给我。”

“好。”欧豪走过去,把那湿漉漉流光雀跃的神情一并拢进怀里,怕他没听见,又轻声允诺一遍。“但你不是徐紫云,他命途多舛,你不是。”

欧豪在戏院口与他道别之后,心里总是隐隐焦躁,他在监狱的通风口哆哆嗦嗦把香烟吸了一根又一根,如同被风割破了心绪,无端有种半悬于空的战栗,他在这战栗中煎熬了几乎一整夜,再次见到刘源的时候,终于从半空坠下,血肉模糊。

他昨日才跟他说,他不似那命途多舛的徐紫云。

他把他从乱糟糟的砌末里混着黑红的血捞出来的时候,他的头疼开始剧烈的发作。

他听人议论到那商贾已经连夜赶回苏州了。

“我昨天抽烟的时候把给他把名字想好了,我叫他霍震霄。”欧豪把手捂在他发丝和血液混搅的伤口上,仿佛可以借此缓解自己的痛楚,抱着怀里的人疯疯癫癫的说个不停。

后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刘源捡回一条命,只不过成了一个一被自己触碰就哭得歇斯底里的小傻子,欧豪索性就从屋里搬了出去,请了一个看不见的姑娘照顾他。起先林巧总跟他抱怨那个傻子多难缠,弄得她满身是伤,得到的回应总是,“他没伤到自己吧?没伤到就好。”

再后来他去时,林巧问他,傻子原来这么会唱戏?

他告诉她,他有名字,叫刘源。

刘源……刘源……林巧瞪大了那双乌溜圆的眼睛,下一秒像是窥探了秘密,捂住自己的嘴。“难怪他生得那样好看。”

现在,欧豪就站在丁字号监狱门口,兜里揣着那张薄薄的纸,第一行潦草的写了两个字——章八。他往监狱潮湿阴暗的内里走去,整整76步后,他就看见了那张早已熟稔于心的脸,那人抬起头,纯净又锋芒毕露的气质与监狱的寥败枯槁格格不入。

霍震霄眨眨眼,定睛,抓起盆子里的牙刷扔了出去,牙刷钻出铁栏杆,不偏不倚的砸欧豪脸上,“操你妈!荆浩!谁他妈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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